小说连载:江湖夜雨
张加增
即然上面指示按实际的情况办理,他们就再次唤来办理人胡可常,再一次重诉了那办理经过。这乡亲说的是对的,确实有过残废证,但是没有证人,民政部门也无法直接补办残废证啊。还是沉住气慢慢找上一两个可靠的可以证明的当事人,这事才能切实办理。
天那,转来转去的,张福搭了一头牛,受了许多罪,到头来还是没办成真事。他十分气愤又无可奈何,不得不回到了孤城。
接下来的事情是他想不到,也无法想象的。
先是区上收回了他那串象征权力和信任的钥匙,理由是他忙,还是专心照顾瞎了眼的老娘吧。自那以后,区政府再有什么大事小情,便不再通知他了。走在街上,他看到众人在用异样的目光看他。
后来,他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。
“知道吧,他那残废证是假的,早让上面收回去了。”
“他那腿是让解放军打的,什么荣军,是土匪,是白狗子。”
“唉!原来是个坏分子啊,你看他装地像个人似的。”
“哼!跟周玲好,就是跟周家好,跟咱穷苦人可不是一心啊。”
……
张福听了难受极了,可是众人的嘴你挡的住吗?爱咋说咋说吧。
先前,他走在孤城中,许多人会上赶着跟他打招呼,嘴里福哥福伯的叫着,很亲热的样子。
这会儿,众人再见了他,唯恐躲闪不及,都不愿搭理他。他苦笑着,默默埋怨,乡里乡亲的看人下菜碟,眼光为啥这么短呢,将来有一天会证明俺清白的。
再后来,他被定为阶级异己分子,亦即坏分子,被划进“黑五类”的堆里,开始按坏人对待了。
每日清晨, 孤城还在睡梦中,他同一伙地主、富农、反动派、右派——五类分子们就被强行规定义务扫大街,名曰劳动改造。本意是因他们昔日犯下种种的罪行,要通过日复一日的劳动来减轻其罪行,实则就是赎罪行为。
谁让自己稀里糊涂丢了残废证,没有那东西,人家不怀疑才怪呢。唉!自认倒霉吧,他虽然急,虽然恨,也不能真的和政府对着干啊。正所谓: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最可笑的是,他们每天除了义务劳动,有时还要挨批斗,每天晚上还要写一份关于学习、劳动、悔过、改造的汇报。他认不得几个字,就求梦白先生代写。梦白先生不问世事,对于他的请求又不便推托,也只好硬着头皮书写。写了一阵子实在无啥可写,就只好生编硬造地写些如何如何劳动改造,如何如何悔过自新等等的文字。这位老学究自嘲地说:“这是俺一生最不愿写,又不得不写的最差最烂的文字!”
日复一日,张福除了义务劳动,还要干些最脏最累的活儿。那时候土地已经归到一块去种了,区政府改叫人民公社,公社以下叫大队。张福所在的大队叫东大队,一千多口人。一个大队所有的土地统一起来,所有的牲口统一起来,所有的劳动力统一起来。
每天的早上,社员出工集合后,队长就把一天的活儿分派好,谁谁翻地,谁谁浇地,谁谁收割,谁谁喂牲口等。也许习惯了,张福总是和队里几个黑五类分子分在一块,干些挖茅坑、还有挖沟、轧场等耗费气力的活儿,每天干下来,腿疼腰酸,长长的夜里,张福唉声叹气,冤屈的泪水一直淌到天亮……
后来,他看到有些怪事发生了,队长让人把许多的地瓜绑到一颗上,应付公社或上面的参观。这一颗称起来有一百多斤,一亩地按三千颗秧子算,亩产三十多万斤。好家伙,一下子成了典型。队长就风风光光到处去做报告,整天显得挺快乐的样子。
背地里,张福不服气,对那几个难兄难弟讲:“一亩地三十多万斤,光地瓜得摞三尺高,糊弄鬼吧。”那几个人就劝他小点声,让人听见又得挨批斗。
也难怪,那年月兴放卫星,一亩地打几万几十万斤粮食,比着报产量,报多少都不觉脸红,大家都这样,也就不觉着吹了。 (二十一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