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滩
鞠 慧
浓重的夜色,雾一样罩满了滩,大、小苇子圈两座高大的房台,静寞地矗立着。黄河那特有 的气息,一漾一漾地缓缓涨上来,溢满了滩。偶尔,会有一两只鸟的清脆啼叫声,闪电般在 这滩的上空鸣响着,让人心中不由得一激灵。
东海的心,也在这夜的节律中跳动着。每每这种时刻,坐在河滩毛茸茸的草地上,谛听着黄河滚滚而去的涛声,心里便会激荡起一股澎湃的力量,烦恼啊,苦闷啊,忧愁啊,也随之逝去。每每这时,东海总是感觉到,母亲就守望在身边,他仍然生活在触手可及的母亲慈祥的爱抚中。为了集团公司的发展在外奔波的那些日子里,在异乡的南腔北调的应酬中,在城市的湖水般的霓虹的冲击中,一种孤独无依的情思总是固执地时时伴随着他,使得他寝食不安,生活中像是失去了什么。只有在回到家乡,赤脚在这芳草萋萋的河滩上走过,心里才一 下子变得充实起来,那种身居异乡而生出的不安也随之消失了。东海不禁想到,在人的一生中,有许多东西是不能失去的,这之中包括,故土之爱,母亲之爱,情人之爱……人类 一旦失去了这种厚爱,生活便由此黯然失色,人生的奋斗也会失去价值。作为新当选的村委 会主任,于东海啊,你这喝黄河水长大的孩子,当以怎样的厚爱去回报故乡,回报故乡黄土 之下的父母呢?又该以怎样的行动去抹掉世代凝积在乡亲们脸上的贫困和忧愁呢?……
这会儿,在激荡着涛声的河滩上,新任村委会主任的心底,一股爱的暖流奔腾着流过,使得他周身发热。这会儿,他多么想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,倾诉一番心曲啊!无遮无掩地,推心置腹地,坦诚率真地……
想到这里,芳草的身影一下子浮现在眼前。几年来,他的心一直与她相随着,为她的生活道路上的崎岖而忧虑不安,为她的人格上的独立、她的成功而感到欣慰。昔日孩提时,他们赤了脚,坐在河滩上,童心无忌地编织出的生活的美好前景 ,于东海一直无法忘怀。并且这种美好的情怀一直滋润着他生活的目标。他甚至无数次地这 样想过,他们那时所编织的美好前景,就是他现在为之奋斗的起点。世事如烟,人情似水, 珍藏在东海心底的这一生活亮点却一直闪烁不息……黄河母亲般坦诚善良的芳草,我该以怎 样的努力,拭去你心里的忧愁呢?!
东海站起身来,顺河边走着。他忽然停下了脚步,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依偎在路口的大柳叶树上,久久地依偎着……
是芳草。是忧愁中的芳草吧?东海心里一阵沉重。他多么想走过去,俩人仍像孩提时那样, 互 诉一番心事啊!但是,东海想了想,终于没有过去惊动她,悄悄踅回身,顺了河岸走开了………芳草已经站立起来,以往的怯弱,在她的身上,已不复存在。在感情上,相信她也会迈出一大步的。东海相信,这只不过是迟早的事。他多么希望这一天能早一些来到啊!可是,他不想让芳草感到丝毫的勉强,特别是在她的事业正处在起步的这一时期。用毅力,用耐心, 用爱,他期待着芳草的到来……
燕子怀孕了。这件事,在周围几个村子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。为这事,老柴和他老婆打不完的仗,直闹得燕子娘差点没跳河。
“看你养的啥闺女,伤风败俗的,不要脸的货!”
鞋底子、笤帚疙瘩不定啥时就落在燕子娘的身上、头上。燕子娘只是哭,只是徒劳地用手去挡。闺女确是她生出来的,她也觉得无脸面见人。
可是,闺女毕竟又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!听人说燕子的工作让镇上给辞了,她暂时住在一个远房表姐家。
“这死妮子,这么些日子也不回来看看。”燕子娘抹着眼泪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哼,她还有脸回来,咱这滩里,自古出过这号闺女吗?全是你惯出来的。”
“要不,我就说是走两天娘家,去看看她?”那个晚上,燕子娘怯怯地对躺在身边的男人说 。见身边没有了动静,她胆子稍大了些,“不管咋着,燕子总是咱的亲闺女啊!她准是怕你发脾气不敢回来,她还年轻,万一有个好歹的……”
身边的男人坐了起来,拉住她的头发,还不等她明白过来,脸上就是重重的两巴掌:“你还有脸说?养出这样的闺女来,让人家戳烂了脊梁,你还想去看她?有本事,让她往后带着那野种自己过,死就死,活就活,死了更利索!”老柴吼着,叫着,呜呜地哭起来,“我哪辈子该谁欠谁的了,让我摊上这么个丢人现眼的闺女。我还有啥脸出去见人,还有啥活头?那天在河边上碰上燕子她公公,俺想跟人家说句话,人家朝地上啐了一口,转头就走了。你说说,都在这滩里住着,往后咋见人家?她不敢回来,她是自作自受。她敢回来,俺也不认她这个闺女。”
燕子娘见男人哭,她也趴在被子上哭了起来。孩子们见爹娘哭,也都跟着哭起来。一时间, 长长短短的哭声塞满了这间屋子。(103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