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数:129 更新时间:2025-01-13

最后一舞

◎杜秀香

        有人说,世间最好的爱,是有人牵着你手走出轮回!
        香港电影《破·地狱》在万物萧索的岁末袭来,用一场“破地狱”的仪式告诉我们,学会放下,好好告别。
        “破地狱”,是一种源自广东道教的传统殡葬仪式,被列为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。主要目的是为了超渡先人,帮助亡者从九层地狱的束缚中解脱,让他们得以安息。  
        从2008年获得奥斯卡的电影《入殓师》,到2022年的电影《人生大事》,再到如今的《破地狱》,死亡,早已不再是禁忌话题。人们对死亡有了更多的思索,也有更多的人开始直面死亡。最近,主动奔赴死亡的沙白和琼瑶,她们的选择和离去,一度引起人们对死亡的热议与思考。
        《破地狱》以死亡为主题,讲述的却是生者的故事,现实的世界。就像电影里道生所说“不止死人要超渡,活人也需要破地狱,活人都有好多地狱。”活人的地狱,说白了就是生而为人的各种难处,要么无奈承受,要么咬牙取舍。这句堪称金句的话,点破了电影最想表达的东西:“渡人,渡己”。
        男主魏道生,他的名字大有深意,就很道家。道生谐音渡生。他本是婚礼礼仪的策划师,因行业受到疫情冲击,苦撑不过无奈做了殡仪服务。电影正是透过他的视角,一层层展开活人的“地狱”,也一层层破解不同境界的地狱,生活的,观念的,内心的。
        痛失爱子的女人,要把儿子做成木乃伊永久陪伴,如此癫狂骇人,全城殡仪行业无人敢接。道生尽心尽力圆了一个母亲的不舍和心愿。这层生人的“地狱”是“执”。这一生一世,我们太想握紧手里的一切,不懂得放下。电影借喃呒师傅之口劝慰世人:“人生就像一程车,重点不是上车的人可以陪你去到哪个站,而是你们一起欣赏过哪些风景。”
        电影里的另一场丧礼让我们看到了生人的另一层“地狱”:名分。孔子说:“名不正则言不顺,言不顺则事不成。”名分,是一个人的社会角色,是一个人的社会标签,更是一个人的生活桎梏。
        逝者被称为黎太太,这是她的社会角色,也是她的法律身份。黎太太的女性“好友”想参加她的葬礼,却被她的丈夫粗暴拒绝。甚至还给魏道生下死命令,绝不能让这个女人出现在葬礼上,否则取消合作。看起来,这位丈夫很在意自己的妻子。可分明,他毫无悲痛,心不在焉,对妻子的事一概不知,分明,他关心的只是手机上的股市走向。
        相对于这个合法却冷漠的配偶丈夫,那位被禁止参加葬礼的女士,偷溜进化妆间,哭着求道生,只希望为死者添上一件毛衣。名分背后的真心假意,一目了然。道生选择了违背客户的要求,偷偷给有情人留下了最后的独处机会,还擅自把一条装着骨灰的项链送给了那位女士,他说:“我觉得你更像她的家人。”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在一段段与逝者亲属同行的旅程中,道生渐渐明白,要助逝者往生,更要助生者翻篇。他破除的更深一层的活人“地狱”是“偏见”。
        偏见,有多可怕呢?从前看《傲慢与偏见》,最先看到的是一波三折的爱情,再看到的是达西先生的傲慢,后来才发现,横亘在达西与伊丽莎白之间的是偏见。偏见,会让人在得知真相之前就否定了真相。就像那些听不见音乐的人,会认为那些跳舞的人疯了。
        说起偏见,就不得不说起电影另一个重要的角色,道生的拍档、合伙人,也是“破·地狱”仪式的喃呒师傅文哥。
        文哥是旧世界的代表,他一辈子将传统奉为圭臬,恪守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,从没质疑过那些传统和规矩是否合情,又是否合理。他谨守“喃呒师傅传男不传女”的传统,把衣钵传给了根本不想干,甚至觉得这一行很丢脸的大儿子志斌,哪怕小女儿文玥从小就崇拜父亲,喜欢模仿他作法,喜欢喃呒这行,并展示出接班的天赋。他坚信祖师爷的祖训“女人是污秽的,因为女人会来月经。”儿媳把内衣放在了他的法衣上,他会大声责备;中风后无法自理,他还是拒绝女儿帮忙擦拭身体。他的家里,无论是陈设还是供奉的神佛,处处透着一股子不合时代的陈旧,仿佛被光阴包了浆。而他的偏见,无异于将家人掷于业火里焚烧,家里气氛压抑,家人关系紧张,逢事必有争吵,彼此间隔阂越来越深。
        在又一次与儿子争吵后,文哥中风住院。病房外的那场对峙,好似无数传统家庭悲剧的缩影,沉默的父亲、被忽视的女儿和被绑架的儿子。儿子志斌毅然选择了出走,带着妻子和儿子移民澳洲。
        每个人都有自己走不出的时代和记忆。电影《破·地狱》的一个“破”字,就是告诉我们要勇于打破偏见的“地狱”,挣脱观念的桎梏。就像有人所说,世界上有那么多条条框框,就是告诉你,不必格格都入。
        道生的出现,就像一把利刃刺进了旧传统的牢笼,文哥根深蒂固的偏见开始松动。随着交往的加深,他们之间一次又一次观念的对立、新旧的碰撞、坚守与妥协、理性与感性的平衡,文哥渐渐开始思考,慎终追远,追悼仪式的“破地狱”,全然是为了帮助逝者超生吗?它又何尝不是一次对生者的安慰。即是如此,那些所谓的“规矩”真的那么重要吗?终于,在离世前,文哥的“地狱”轰然倒塌。他在遗书中将自己的后事全权托付给道生,决定让儿子与女儿一起为他“破地狱”。这一近乎惊世骇俗的决定,在他的行业圈子里掀起轩然大波,前来吊唁的人愤然离去,整个丧礼上只剩下了三五好友。即便如此,借由人生最后这场仪式,文哥不止超度了自己,也超度了儿子与女儿。
        从电影开演,我们就在期盼着一睹“破·地狱”的仪式,直到此时,我们才从文玥郑重、熟练、神秘而又虔诚的动作里看到了这一场盛大的仪式。最后,当文玥举起剑跃过火焰时,她破掉了自己深陷家庭地狱的憾恨,也实现了自我救赎。这是全片最动人之处,我们仿佛能看见她越过了那个曾牢牢禁锢着女人的旧世界。那个矗立着的、根深蒂固的父权世界,那个制造现实地狱,被长期默认的旧世界,它平等地碾压每一个人,包括志斌、包括文玥,也包括这个制度的忠实拥护者,文哥自己。所以,想要走得更远,每个人都要跃过困住自己的重重烈火。
        人生,处处都是伏笔。电影删减了道生的成长经历,可他能说出“不闯祸,有些事就永远不明白”“活人也需要破地狱,活人都有好多地狱”诸如此类的话,我们也能猜测一二,他必然也是经历过生而为人的各种难处,必然也是无奈承受,或是咬牙取舍。比如,中年失业,出走半生仍在操心如何养家糊口;相恋多年的女友,因为道生反对,两人没有选择走进婚姻;当女友意外高龄怀孕,要不要保留这个小生命,两人争执不下……
        全力奔赴生活,但并不期待新生命的到来。道生,看似有些矛盾。
        正所谓“渡人容易渡己难”,种种具体现实最终指向道生内心的地狱——别离。
        道生生命中弥散着不确定的情绪。未来是不确定的,关系是不确定的,生活是不确定的,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人一出世就在倒数。他对女友说:“如果我是那个孩子,毕业后刚步入人生最灿烂多姿的阶段时,就已经要背上两个六七十岁的“包袱”,被迫放弃探索自我的自由,投入到工作中赚钱给双亲养老。岂不是可以预见,在选择生下孩子的一刻,等于选择了给ta一个现实地狱?”他说的理直气壮,其实心里害怕的是别离。想来,他定然是有过别离的刻骨伤痛,又见到太多别离,才会心有戚戚,才会选择逃避。
        道生也许没想到,他在渡人时其实也在渡己。在听到文哥说“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赚了,何必介怀什么时候下车,不如好好欣赏沿途的风景”时,在看到文哥给他的亲笔遗书时,在丧礼上面对群情汹汹力挺文哥的决定时,在亲眼目睹文玥起舞为父亲“破地狱”时,他内心的地狱已经慢慢溶解。地狱的终极形态,总归逃不过自我内心的地狱。而要破这层地狱,就要选择打开那扇门,把地狱中的自己带出来。所幸,道生做到了。
        电影末尾,道生与女友相携走出殡仪馆,他们与旁边的灵车分道扬镳,融入香港那相互交映的条条道路中。
        不管是逝者还是生者,无一例外,走出“地狱”之门的关键都是三个字:向前看!
        《破·地狱》的英文被译为“the last dance”,意为最后一舞。这场仪式,既是喃呒师傅为逝者而跳的最后一支舞蹈;更是生者用回忆与逝者做最后一次共舞。
        然后,在舞步中,学会放下,好好告别。    作者单位:区人民医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