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母亲
◎李 云
我的母亲姊妹八个,她排行第二,一九五一年出生。对于那个时代的贫穷我无法感受,但从母亲的讲述中,我还是深深体会到母亲小时候很不容易。母亲说,她八岁那年发大水,大片的土地被淹没,地势高的地方长出的野草成为幸存牲口竞争的口粮。她要放一头牛,三只羊。牛会游泳,羊却不敢,母亲只得一只只抱着游到对岸。有一次,她正抱着一只羊往对岸游,一条水蛇嗖嗖地游过来,吓得小小的她大声尖叫,却不敢松开怀抱中的小羊。懂事的母亲深知贫困交加的家是不能有一点损失的。水蛇远去,到岸后的母亲吓得哆嗦不止,好久才哭出声来。夏日的中午,浩渺的水面,空旷的原野上看不到一个人影,瘦小的母亲该多么无助啊。每当回忆起母亲讲过的这一幕,我的心如针扎般的痛。母亲不仅要放牛羊,还要捎带着给猪挖野菜。哪是捎带啊,年幼的她只有不停的忙活,才会勉强挖满一筐。
因为孩子多,姥姥姥爷总是忙于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。懂事的母亲又自觉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:给尚在襁褓中的弟弟烫沙土,哄淘气的妹妹睡觉……年幼的母亲就是一只陀螺,从早忙到晚,晚上也不得闲。四姨小时候特淘气,一放炕上就哭,非得晃悠着才睡,害得我的母亲整宿整宿的晃悠她。现在见到已做奶奶的四姨,母亲还笑着揶揄她的淘气,四姨则格外疼爱我的母亲。
苦难岁月的孩子没有童年,懂事的母亲更过早地饱尝到生活的艰辛。但母亲没有一句抱怨,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劳作着。再大些,母亲又学会编柳条筐,用玉米皮编工艺品,赚钱贴补家用。
母亲不仅勤快,也爱干净。个头矮小的母亲总能把姥爷的粗布褂洗的干干净净,把家收拾的整齐有序,让弟弟妹妹们体体面面的出门。母亲曾无意间提到,“巩家的二丫头”是村里人对她的称呼,谁家的孩子不听话了,家长总是说,学学巩家二丫头。端庄、贤淑、勤快,有长及腰间的大麻花辫子的母亲,是姥姥姥爷的好帮手,更是他们的骄傲。
姥姥姥爷总觉得亏欠母亲太多,因此在母亲24岁出嫁时,多给母亲两床棉被。母亲似乎就是劳碌的命,嫁给父亲后,她又挑起家庭的重担,照顾年迈的公婆,供年幼的小叔子上学。
后来,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,土地分到每家每户,勤劳的母亲种出来的庄稼在我们村是数一数二的。母亲虽然没上过一天学,但很有经济头脑,她认为要想过上好日子,除了省吃俭用还要找准挣钱的门路,我的家临街,开个小卖部准挣钱。母亲说干就干,用卖一头猪的钱做本,靠着自己的诚信,生意日益红火,日子在母亲的精心打理下一天天好起来。
母亲是个善良的人。过路的人到我家,本来是想买包饼干充饥,母亲会做些饭菜招待,临走还会给人家罐上满满一壶水。母亲总说出门在外不容易。遇见走街串巷的小贩,母亲更是尽可能的照顾他们的生意。记得有一年冬天,我周末回家,看到一盆碎豆腐,问母亲怎么回事。母亲说:“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卖豆腐,冻得握不住车把,摔坏豆腐,担心回家遭训斥在街上哭,正被我遇见,就买下了,反正一样可以吃。”母亲说的轻描淡写,我却永远记在了心里。那时我正读初中,同班的一个女生因家中姊妹多,生活贫寒,还吃窝头,我假装自己喜欢吃窝头,拿我的馒头和她换着吃,周围的伙伴在我的带动下也争相换她的窝头。要不是前几天同学聚会时她提起这件事,我也忘记了。
母亲是个乐观的人,对遭受的苦难,经受的委屈只字不提,但别人对她的好却记一辈子 。父亲脾气暴躁,奶奶性格怪戾,母亲在这个家中遭受过多少委屈,她从未提起。母亲四十岁时牙齿全部掉光,我再三追问,才知道母亲生下我后,父亲远在东北谋生,奶奶不照顾母亲,坐月子的母亲渴极了,掏出炕洞中的生地瓜解渴,坏掉了牙齿。母亲落下了多种疾病,本不想再要孩子,但家人封建思想严重,只得又要了我弟弟,母亲的身体更虚弱,但奶奶依然不照顾母亲。那时我已记事,几乎是奄奄一息的母亲用游丝般的声音教我倒水,点火做饭……我们母子三人相依为命,熬过那段最艰难的岁月。不仅如此,奶奶还经常找茬欺侮我们:嫌母亲给她熬的药苦,拿走母亲种出的全部白菜,砸坏我们的水缸,用最恶毒的话骂我们。分家时,把屋给了父亲的哥哥和弟弟,没有我们的一个瓦片,我们哭着搬进生产队废弃的牛棚……母亲只会忍气吞声,我要反抗时,母亲总是无奈的说:“再不好她也是长辈啊。”母亲一如既往的孝顺公婆,供小叔子上学,后来给他娶媳妇。母亲的善良、隐忍感动了村子里的人,他们总是力所能及的帮助我们,而母亲知恩图报,记得别人对我们的每一点好:小莲的奶奶抱过我了,锁头的妈妈送给弟弟一双鞋了……因父亲排行第二,村中的长辈都称呼母亲“老二家”。他们常说,还有比“老二家”更能干、更孝顺的吗?唉,这个瘦小的女人不容易啊!
有人说,人生是杯茶,会苦一阵子,但不会苦一辈子。母亲却苦了近半辈子,我瘦小的母亲经历那么多的磨难与苦痛,做儿女的心好痛,好痛。随着我和弟弟相继成家,母亲的心才放下。如今的母亲仍不肯歇息,喂羊养牛,替弟弟分担家务,照顾我的侄子侄女,我常劝她劳碌了大半辈子,该歇歇了。母亲却说:“人只要能动弹就应该劳动,多干点活累不着,只要咱一家人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、和和睦睦的,我就很知足。”母亲,劳碌一生的母亲、可亲可敬的母亲,唯愿您长寿、安康!作者单位:索庙小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