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 归
◎马德水
昔我往矣,春风依依,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
乡归,总是令人难忘的。乡归,总有对家乡的情感和眷恋。
随着岁月的流失,年龄的增长,对家乡故土的那份思念更加强烈。看看家乡的土地,看看家乡的河流,看看家乡的变化。对家乡我有较深刻的记忆,家乡的泥土是众多亲人的骨髓混合而成的,而自己的身躯就是由家乡的泥土塑造的。家乡的风土人情,仿佛是以时间凝结的陈酒刚从深窖里搬出,醇香四溢。你看,乡间小路上陌生人们送来的笑容,让人真正感受到了家乡温暖的存在。茂密的丛林中袅袅炊烟给沉寂的初春带来无限活力,这里有纯朴友善的家人站在远处的村口,正期待那阔别的亲人远远地归来,因为离家时的诺言是那样的真真切切。这条原本都很窄的乡间小路如今已变宽了,它承载着远方归来的“游子”,诉说着永远也诉说不完的心动故事和永恒怀念。看看眼下这些早熟识不过的秀丽景致,恰似一幅幅名画,不由从心底回想起,这片依旧古老的乡村。
我的家乡是个充满诗意的地方,我非常喜欢小时候玩过的泥土,树林,还有那数百年的石桥和石桥下涓涓流水。过去小河旁热闹非凡,我们几个小伙伴经常去河里戏水抓鱼。那些鱼,小的像似针线头,捉不住,抓不着,只能用双手合拢连水带鱼一起捧起,放在小玻璃瓶里养着,不用放任何食物,十天八天还能在玻璃瓶中慢慢地游,它们靠着自身的体质和河水的营养顽强地活着。再后来,我会把小鱼连水倒回河水中,我实在不忍心它有个意外,因为它也是一条生命啊!至于大鱼,犹如农家妇女洗衣服用的棒槌,大得让羡慕,这种鱼在水中的力很大,也很机灵,如果想捉住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,必须使用套鱼的无底大筐。每次当我们瞄准一条大鱼时,水面会泛起很大的波纹,便看不见了鱼身,等波纹漾开再去看,却早已不见了踪影。它们的胆子很小,稍有点动静,就立即仓皇而逃。它们的颜色和青苔的颜色差不多,如果它们游得速度快,根本分辨不出哪块是青苔,哪条是鱼。发现它们的踪迹时,一定要下筐迅速、坚决、压实,不然它们一定会从筐下缝隙中窜出。这种鱼叫黑鱼,喜欢在深水处游荡,有时也会游到岸边草丛中捉小鱼小虾吃。黑鱼的肉肥,而且细嫩,鱼刺少,清顿、红烧、油炸都非常合口好吃。
我家乡的田野广阔无际,有很多野生动物,过去可谓野生动物的王国,有野兔、野猫、野鸡、野鸭,还有黄鼠狼、刺猬、长尾蛇、獾等。说起獾的油,还是一种药物。獾油呈浅黄色凝固的油膏状,微有香气,是用獾的脂肪提取的油脂,可以食用,也可药用,其清热解毒,功效非常好,也可润肤生肌,主治中气不足,胃溃疡、冻伤、肢体疼痛等症状,具有消肿止痛、杀虫润肠、生发的功效。现在的獾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,不能随便捕杀。
已不曾记起自己多久没有一个人这样漫步于家乡野外的小路了。如今,外面的世界早已褪去了陈旧的色泽,披上了鲜艳的外衣。殊不知,初春田野里的枯树、荒草还能依然保留着最初的青春活力?
田野里摇曳的麦苗,随风飘散着淡淡的清香,调动着我的每一个神经,沁入每一个细胞。举目四望原野上还覆盖着少许的残雪冰冻,一抹浓意的苍茫,衬托着金色的湖面,在风的吹拂下,翻起层层的波浪。蓦然间萌生出一种思绪,想就这样位于天空下,意境悠然却沉默静静感受这安逸,倾听自然的声音,拥抱着那阵阵泥土香,拥抱着这徐徐的春风,拥抱着古老典雅的村舍,去追忆曾经的童年。
犹忆儿时奔跑于清晨旭日东升的时光,广阔的田野是我成长的天地。春天新生的麦苗,田头处升起它不安分的竹节风筝;夏天歌唱的知蝉,荷花像美艳的少女在水中婷婷玉立;秋天夕阳的脉脉余辉,田间拢起直挺挺玉米秸;冬天银妆素裹的大地,雪地中成长的红鼻雪人。一点一滴,都沉浸着儿时的欢乐,虚掩于我日益成熟的内心深处。
我摇摇晃晃地走在那崎岖不平的泥路上,泥泞的小路旁全是野草、小草,杂乱无章却生机勃勃。周边都是一排排的红砖瓦房,大多都已拆迁,冷清至极。我看了看四周,叹了口气,自言道:“以前啊,这房子能住二三辈子人,虽破,但有家的味道呀!”这不禁让我想起杜甫的“入门依旧四壁空,老妻睹我颜色同。痴儿未知父子礼,叫怒索饭啼门东。”囊中羞涩,尽管强作笑颜,百般迁就而又无可奈何。但我坚信明天会更好。不知不觉走到老瓦房前,这一代的瓦房都拆了。空荡荡的,了无人烟,没有鸡鸣犬吠,没有孩童打闹时的嬉笑追逐声,只留下几户人家,做着小本生意,过着清闲幽的生活。那棵伴随一代代人长大的老槐树,仍像往日般高大挺拔,却多了几十年的沧桑悲凉,似一个盼望孩儿早日回家的老母亲,充满了期待却又不免怀伤。我推开那老旧门,一股霉味顿时扑面而来,熟悉的小板凳大桌子,像被打开了记忆匣,一切都想了起来。观望一会儿,我便准备离开。突然听见“砰”的一声,吓了我一跳,我随即便匆忙向声音处走去,发现是一个爆玉米花的老者,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,头顶上戴着青藏蓝色单帽子,脏兮兮,油乎乎的,眼上还挂着一幅高度近视镜。我走近他时,让我顿时大吃一惊,他竟然是分别50多年高中的同学,他似乎好像已认出了我,便不好意思地说:“原来是老同学驾到,听说你在全国出了大名,哪像我混下了街,干上了乞讨的策事。”并随手递给我一袋爆米花:“尝尝吧,你在大城市是吃不到家乡的味道的。”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接过爆米花,那成色好像还和原来的一模一样,便随手捏了两粒送进嘴里,嘎嘣脆,甜腻腻的。我便嚼着像个孩童般激动地说:“以前啊!来了爆米花的,总要吵着闹着让母亲答应我们兄弟姊妹爆上两碗解解馋。那时爆一碗玉米才五分钱,可母亲只应允爆一碗,我才不管三七二十一,拿着碗伸向瓦瓮深处时,我感觉到里面空空的,其实也没有多少了,便不忍心地盛了一碗玉米,更意识到家里粮食的金贵。等我用簸箕端回家,你抓一把,我抓一把,等不多时,已所剩无几了。现在回想起来鼻子就觉得酸酸的。”接着又将两粒爆米花送到嘴里,嚼着的时候,感慨地说道:“这就是家乡的味啊!”泥泞的小路,老旧的红砖瓦房,挺拔又沧桑的大槐树,儿时的美食,心里满满的愉悦和满足。
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,有池塘、有蔬菜大棚、有商店、树林,无边无际闲置的荒地上,堆积着一座座像小山似的秸秆垛,不时发出刺鼻的霉臭味。现在农村没有了大牲畜,秸秆又不能焚烧,秸秆还田给种子发芽生长带来诸多不利因素,秸秆的堆放已成了农村的一个很不安全的大问题。
田野小路上,匆忙的人群经营着自己的生活。几只小狗在麦田里追逐打闹,混合着农用车嘈杂的机器声,显得那么得普通,却又祥和。步履匆匆的行人啊,倘若你揭开了幸福的帷幔,千万要牢牢抓住它的一角,别让它逃走啊。
这时走来两个俊俏的小姑娘,看我的一言一行觉得怪怪的,疑惑这位老人是不是迷了路,于是走到我跟前问长问短,个头稍高的小姑娘天真地问:“爷爷,您是哪里人?是不是迷路了?”我听到先是一愣,便笑着说:“我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啊!这是我的家乡。”说着不知不觉我感觉到泪水似乎流到了脸颊上。小姑娘依然笑眯眯地望着我问:“我们怎么不认识您呢?您是从大城市来的吧?”“对,我是从省城来的,我和你俩这么大的时候就曾经在这个村的学校读书,多年没有回来过了,你们怎么会认识我呢!可省城再好也比不上家乡好。”另一个小姑娘突然站在我面前说:“听俺爷爷说过,有一个我们村里的人在省城是个大书法家,叫漱山,您是漱山吗?”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答道:“正是,漱山。”那个小姑娘又热情地说:“爷爷,您到俺家来住吧,俺爷爷他认识您,他经常说起您,爷爷屋里还挂着您写的字呢!”于是我在小姑娘的引领下来到了她们的家。我果真认识小姑娘的爷爷,他比我长两岁,是儿时的好伙伴,还是小学的同学呢。在小姑娘家里我欣然挥笔写下了自己创作的一首《乡归》“着意寻乡履石桥,随风巡野草木凋。飘零离家难留我,闲来无心遇双娇。淡淡蓝天轻出岫,依依素练诗意高。莫愁寒夜静寥寂,尽收月色胜春宵。”
家乡在我眼里永远是最美丽、最祥和的。家乡有大片的绿、蓝、金黄、火红……家乡始终是色彩斑斓的。蓝天和绿水,青草与红花,黄叶与紫茎,一切都很自然,大片缤纷融合成温暖的光,远不像城镇斑驳的墙壁,灰色的基调,黑白的冰冷大理石,几点星芒般的色彩突兀的闪动,细辨认,似乎所有的都集中在人们自己身上,吝啬地不肯施舍哪怕一厘。于是阳光也收起和颜悦色,拿出带有金属的锐利与寒意,似乎想刀刀溅出热血来重燃大地之火,给人们更多的温暖和幸福。
此时只怪时间匆匆,也就是只得带着依恋的心情踏上了弯曲的小路。那绵亘不断的小路,一直延伸到天边,就像人们的思想一样, 永远也没有尽头,但我必须承认,在若干年后,小路是定被丛生的野草取代,那时的世间也就少了这种独特的风采,相应会换来那众人向往的繁华闹市。我只怜惜这些即将消失的生命物种,原来自然界里的生命有时也很脆弱和无奈。我茫然了,在离家的这些岁月里,我获得了多少?拥有过什么?人生应当如何面对?这些我都无从作答。此时我急需一个僻静的环境去思考和面对,有时生活犹如梦一样,匆匆忙忙而来,又匆匆忙忙而去了。
人,总是在不满足中度过,而今,变老了,生活、感情诸方面也变得萧条无味,所以对家的那份思念之情强烈的指引着我回家乡看看。因为,家乡是温暖的港湾,是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。家,是灿烂的阳光,可以照亮我忧郁的心情;家,是甘甜的露水,可以滋润我的心田。那么,回家乡则是一件幸福无比的事了。
蓝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银白色的圆月,家乡的夜晚是那么的通明透亮,繁星闪烁着。东方露出灰色的轮廓,春天的音,家乡特有的温馨在空中荡漾。我沉醉了,好像躺在母亲的怀抱里,温暖、舒适。此时我就是土地里的耕作人,累了的时候就想起当年父辈们勤俭持家的场景,饿了的时候就望一望满天的繁星,没有了苦日子的烦恼和忧愁,就连悲伤的事情也荡然无存了。那轮月亮,依旧挂在树梢,多么晴朗,多么明净,它圆圆的脸庞上含着笑容,似乎要对我说出什么话。静谧的夜色里,有一群鸟儿起劲地演奏着友好的乐曲。家乡,带给了我无穷的快乐和回望。
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山东省书画研究院院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