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世危机——唐玄宗
◎李庆田
天宝三年十二月，六十岁的唐玄宗踱步在大明宫里。窗外寒风阵阵、万木萧瑟，皇帝的内心却是一片春意盎然。他面露笑容，显得极为兴奋。读史者相信，要不是碍于身边的宫女和侍卫，他准会像个孩子似的欢呼雀跃起来。
欢欣是应该的，玄宗皇帝有这样的资格。回顾过往的岁月，他想起自己青年登基皇位，把旺盛的精力投入到帝国的建设中；他想起自己任用贤能、整顿吏治，一改武周以来政坛混乱的局面。他轻徭薄赋、奖励农桑，历经三十余年励精图治、开拓进取，换来了如今的天宝物华、万邦来朝。就像年号“开元”一样，他开启的是大唐历史上的新纪元。都说秦始皇、汉武帝雄视古今，但若他们能看到今日的大唐，一定会自叹不如。他们会惊叹于大唐“藏库财物山积，不可胜较”；惊叹于唐人的“路不拾遗，行者不囊粮”；惊叹于“自（长安）安远门西尽唐境凡万二千里，闾阎相望，桑麻翳野”。疆域如此广袤、社会如此繁荣的帝国，在他的治理下如日中天，作为一个帝王，此生还有何求？
他不像父亲唐睿宗那样无趣，也不像祖父唐高宗那么孱弱，其文治武功、风骨刚毅、生命强健之处更像曾祖父唐太宗，而才情纵横之处更是超过了太宗皇帝。他涉猎广泛，诗歌、书法、羯鼓、马球等文娱项目样样精通。其中，他最钟情的当数音乐。他有超强的乐感捕捉能力，时常亲力亲为编排歌舞。他在宫中设立梨园，专门教授训练乐器演奏人员。每至盛景，梨园内香气飘飘，丝竹悠扬，大唐皇帝正谱写着最诗韵的宫廷传奇。浓厚的艺术氛围是高质量爱情的催化剂。风流倜傥的玄宗既然格调高雅，对男女间的爱情自然也挑剔。年轻时喜欢的那几个妃子相继离世，后宫侍女纵然陈列数万也是难觅知音。幸好，他常常想，上天待自己不薄。在最寂寞的时候，他遇到了那个叫杨玉环的女人，那个善解人意、与自己志同道合的心灵寄托。再过一段时间，他会正式昭告天下，册封她为贵妃。从此与这朵解语花相依相伴，那将是何等的逍遥快活！
他年逾花甲，功业震古烁今，既起了享乐之心，便厌烦了那些无休止的奏章文书。他想，不如把那些庸俗的琐事交给李林甫去办理吧。这位宰相精明干练，事事顺和自己心意，不像前任宰相张九龄那样书生意气，总为一些小事跟自己争执不休。只要自己把握好大政方针，具体政务放权给臣下，想必不会出什么乱子。
他主意已定，于是对身边的宦官高力士说：“朕不出长安近十年，天下无事，朕欲高居无为，悉以政事委林甫，何如？”高力士是他最亲近的内臣，与其说他问高力士，不如说是在问自己的内心。与其说是询问，倒不如说是在反问。他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，所以当高力士提醒说“天下大柄，不可假人”的时候，他顿时面露不悦之色，以至于吓得高力士赶紧叩首请罪。从那刻起，他的情感冲动压过了理性思考，安享天年的想法将主宰他日后的行为。
无为而治，顺应自然，在政权初建时期有助于恢复生产。随着经济发展、财富积累，生产关系也会相应发生变化，社会结构势必进入转型期，此时实施无为而治就不再可行。唐朝自建国至天宝年间已走过了一百二十多年的时间，各项制度完善的同时，又有很多新问题突显了出来，考验着玄宗政权的政治智慧。比如如何保持清明的吏治环境不被贪腐所破坏，如何保证均田制不被土地兼并所瓦解；如何既能发挥边军将领的自主性又防止他们拥兵自重。这是一系列宏大的社会问题，如果不及时解决，任由社会矛盾积累发展，迟早会导致危机的发生。大唐帝国的航船看似平稳地向前航行着，大多数乘客都没有察觉到船长已经酣然入睡，也没有意识到航船万一偏离航道可能碰到的灾难：风暴、冰山、暗礁、浅滩随时会让航船迎来灭顶之灾。
春宵苦短日高起，从此君王不早朝。大明宫里歌舞升平，骊山温泉风光旎旖。讲究排场的宴会和游行在长安城的夜色中绽放。玄宗皇帝很大方，高兴之余，经常无节制地赏赐百官和后宫宠妃。上行下效，官员之间开始流行奢靡之风。边疆起了冲突事件，朝廷不再派遣使者安抚和解，而是征发大军前往讨伐。原本充盈的国库积攒像逢旱的河水被毫不吝惜地抽走吸干，百姓的负担也就不可避免地加重了。
十年后，天宝十三年，朝政被杨国忠搞得一塌糊涂，安禄山的叛乱也在紧锣密鼓地谋划。山雨欲来，玄宗皇帝依然沉睡在醉梦中。有一天，他志得意满地对高力士说：“朕今老矣，朝事付之宰相，边事付之诸将，夫复何忧！”高力士的答复像以往那样满是质疑：“边将拥兵太盛，陛下将何以制之！臣恐一旦祸发，不可复救，何谓无忧也！”。这次皇帝没有动怒，而是说：“朕徐思之”。或许高力士的进谏让他感觉到了问题的存在，只是他仍未意识到那有多严重。那时，玄宗还是不太相信危险已近在眼前。他不断地问自己：杨国忠果真有那么糟糕吗？还有安禄山，朕把该给的荣耀都给了那个胡人，还有什么理由要造反呢？那时，玄宗不知道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各种矛盾激化成火山口的岩浆，等喷发的那一刻，山脚下所有的居民，不管是清醒的还是睡着的，都要为他的疏忽付出血的代价。 作者单位：现任职旺旺集团山东总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