徒 骇 河 畔(下)
◎闫传宝
孙长三还会踩藕,自己把一双橡胶雨靴粘合在汽车内胎做成的大皮叉裤上,有胳膊有腿,有一人高,顶上绑上稻草圈,冬天砸开冰窟窿,人穿上皮裤下到水里,头从稻草圈里钻出来,包着橡胶皮子的稻草圈浮在水面上,人在藕湾里踩,踩到莲藕后,用一根长长的铁钩把藕钩出来,一天的收获按比例与藕主人分成。分得的藕再叫金兰拿到集市上卖。
俗话说,靠山吃山,靠海吃海。孙长三来到赵家码头,庄后的徒骇河就成了他家的养鱼池。不管阴天下雨,一有空他就穿上雨靴、背着渔网、提着水桶去河里打鱼,时间长了,哪里有鱼,哪里鱼多,他了如指掌,从水纹上就判断个八九不离十,每次都能打个一二十斤,吃不了就串乡去卖,卖剩下的就晒成鱼干冬天炸着吃。之后他投了本钱,在河里下了迷魂阵鱼网,隔一天起一回网,坐享其成,每次都有三五十斤的收获,有鱼有虾,偶尔还有乌龟王八,人也轻松了许多。孙长三百巧百能,小日子混得有滋有味。
结婚后的第六年,金兰终于生下了一个小男孩,赵万福这下高兴得不得了,笑得嘴角子能裂到后脑勺上,见人就拉自己的胖孙子,客气地礼让路人家来喝碗水吧,当然家里未必有现成烧好的。赵万福给自己的宝贝孙子起名叫“逮住”,大名赵元宝。十二天上待亲戚,摆了二十桌酒席,赵万福喝得高兴,眉飞色舞,头上那顶古铜色的栽绒棉帽,两个帽翅开了扣上下颤动,极像七品芝麻官里的唐成。席终送客返家,赵万福走路不稳在门栏上绊了一跤,摔破了头,吐了一地,众人将其抬到炕上,小三请来了赤脚医生,医生检查头上是皮外伤,给做了包扎,只是赵万福昏迷不醒,大小便不知,不喂不吃,喂也只能用汤匙喂流食。金兰和钱氏床前照料,翻身时小三上阵帮忙。两个月后,赵万福咽了气,小三和金兰披麻戴孝给他送了终,葬在徒骇河堰下的一块无名之地,不过从此这块地就有了名,叫“赵万福的坟上”。赵万福过世之后两家又合为一家,钱氏在家做饭带孩子,金兰两口子下地干活,家庭反倒和睦了许多。
又过了两年,金兰又生下一个男孩,钱氏给起名“牢靠”,孙长三给起的大名叫赵元贵。钱氏活到八十三岁,无疾而终,孙长三和金兰总算把两位老人都打发入了土。好在大女儿赵一璠、二女儿赵一焕学习上进,李清月先生也平了反,被安置在村里教书,烦呢和换呢的大名就是李先生给起的,李先生常对说小三说,家逊啊,猛攒钱吧,你这几个孩子没有一个笨的,都是上学的料,猛供就行,读书才有出息,不读书就毁了几个孩子了。孙长三听从先生教诲,省吃俭用供孩子读书。
数年之后,赵一璠考上了一所师范学校,毕业后回到镇上当了小学教师,在学校和同事谈了个对象,对象后来当了教导主任,又升了副校长、校长,之后两人都选调到了县城学校教书,在县城买了商品房。赵一焕考上了一所医学专科学校,毕业后分配到县医院当护士,找的对象是派出所的一位民警,也有了自己的小家。这时,孙长三做了一个思考再三的决定——认祖归宗,回家,回孙家集。
赵家码头留下大儿子赵元宝,孙长三和金兰领着小儿子赵元贵返回孙家集,在两位哥哥的帮衬下,新盖了一处院落,户口迁回,又恢复了原名“孙长三”,儿子赵元贵更名“孙元贵”。过了三年扎下根,赵元宝也迁了回来,更名“孙元宝”。后来孙元贵参军入伍,在部队学会了开车,复员后在省城开出租车打拼,找了个济南的独生女媳妇,住在岳母娘家,不过这不算入赘,生的两个孩子依旧姓孙。只有孙元宝在家种蔬菜大棚,他在赵家码头时就相中了赵万千的孙女赵小芳,两人也拉的上来,等到了谈婚论嫁年龄,就请李先生当了个?媒人,把婚事办了。孙元宝种了大小五个大棚,啥挣钱种啥,脑瓜好使又舍得下力,黄瓜、西红柿、生菜要啥有啥,蔬菜种出了名堂,远近闻名,连续三年被镇上评上了“蔬菜种植示范户”,前几年又竞选当上村委会主任,入了党。去年,孙家集老书记退休,孙元宝被推举当选为村支部书记。小芳继承了祖父的基因,会干买卖,长得漂亮嘴也甜,人还实在热心,在孙家集开了一家便民超市,卖日用百货、烟酒糖茶和大棚物料,生意兴隆日进斗金。只是金兰没福,把四个孩子拉巴长大成人后,自己身患绝症,也没见到两个孙子的面,早早撒手人寰,葬在了孙家集孙老汉的祖坟。
孙长三老了,背早就驼了,牙掉光了又镶了满口假牙,年轻时打兔子饥一顿饱一顿、凉一顿热一顿的,落下了胃病,常年吃药。闲暇时他常常骑着三轮车来到徒骇河大堰上,往东望望隔水一方的赵家码头思绪万千,李先生没了,他的独生女远嫁东北,他上了年纪就随闺女而去,落叶也没归根,去世后就葬在了关外,真是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啊。万顺叔也没了,他摆渡的地方新修建了赵家节制闸大桥,过河早就不坐船了。万千叔也没了,见到儿媳妇小芳就常常想起他爷爷来。老岳丈算计半天,百年之后赵家码头还是没了赵万福这个主。回头向西望望堰下的孙家坟,那里葬着自己的还有没来得及尽孝的父母,葬着妻子金兰,可惜金兰走得太早,都怨自己年轻时杀生太多,打了那么多野兔和鱼鳖,老天爷报应了,让自己孤独半生,算自己命硬,却害了金兰。好在几个孩子争气,如今社会又好,还能活几个八十多岁?现在老天爷让闭了眼也知足了。他忽然明白了当年李先生说他的那个“逊”字还有个字面意思,“孙”字下面加“走之”不就预示着姓孙的早晚都得走,都得回孙家集老家吗?入赘万不得已,只能以退为进了,先生早就预料准了。
徒骇河两岸的草青了又黄、黄了又青,徒骇河里的水丰了又枯、枯了又丰,只有徒骇河畔的人如这清清的河水一般缓缓流淌生生不息,像蓝天上的白云如万马奔腾云卷云舒不舍昼夜。 (完)
作者系区退休教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