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的咸菜缸
闫传宝
早先日子过的艰难,家里也没有值钱的家业,家家户户最重要的是做饭的铁锅,每当被小朋友欺负了,母亲便说,别怕,一会儿我就去给他家砸锅的。做饭离不了水,盛水的水缸就放在伙屋门口,在我能挑动水之前都是靠父亲天天挑水打理。而家里的那口咸菜缸,肩负着全家一年四季、一日三餐有咸菜吃的重任,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。母亲把咸菜缸当做全家的宝贝,自己年年亲自打理,从不叫别人插手。
咸菜缸也就一米高,古铜色的外壁上盘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,龙头高挺、张牙舞爪,似乎要抓住前方的龙珠一口吞了,也不知道制缸匠人是怎样雕刻上去的,也不知道这口缸在我家待了有多少年了。咸菜缸经常放在东墙跟底下,缸上常年盖着木制的盖帘,以防落进灰尘、雨水或飞进小虫。
每年秋后下来水萝卜,母亲就一根根挑好,先剪掉水萝卜头上的缨子,留着包菜团子吃,然后再把水萝卜放在大陶盆里洗,洗上两三遍,再把一根根雪白的水萝卜摆在席子上晾。趁这功夫,母亲把咸菜缸里还没吃净的咸菜捞出来,倒掉里面的陈咸菜水,刷洗干净,用笼布蘸上白酒里里外外把咸菜缸擦净晾干。这时,水萝卜也晾个差不多了,母亲就一根根摆在咸菜缸里,每摆一层萝卜撒一层盐,那时候的盐都是从供销社买的粗盐,颗粒比花生米还大。如果咸菜缸还没装满,母亲就再腌上点胡萝卜、鬼子姜或者是芥菜疙瘩,最后会埋在中间一个装满花椒、八角的大料包子,待一切收拾停当,母亲就盖好木盖,压上两块青砖,先吃着陈咸菜,静待缸里的新咸菜与食盐大料结合入味。大约过上一个多月,新咸菜就可以吃了,既鲜又香,甚是下饭。那时候,家家户户顿顿都以吃咸菜为主,十天半月也摊不着做一顿熟就菜。把咸萝卜切了,能放点酱油调一下,就是一家人一顿饭的开胃菜。只有家境好的人家才舍得往咸菜里滴上几滴香油。婶子大娘经常询问,今天做的什么饭?做终了吗?答曰“做终了,做的白饭,白饭好做”,“白饭”指的就是窝头咸菜。
每当放学回家,感觉肚子饿了,就到干粮筐子拿个地瓜面窝头,再从咸菜缸里捞一根胡萝卜或一块鬼子姜,夹在窝头中间的洞里,仿佛今天吃肉夹馍一样,边吃边跟着小伙伴去割猪草或放羊、打尜尜。只有春天喂小鸡的时候,母亲才舍得蒸几个玉米面窝头喂小鸡吃,平时我们人只能吃到地瓜面窝头。母亲怕我们哥几个嘴馋偷吃玉米面的窝头,就把盛玉米面窝头的筐子高高挂在房梁之上。
吃上一冬,缸里的咸菜就减少了不少。这时,母亲就把吃剩的白菜帮、白菜疙瘩扔进缸里腌着。有一年腊月,邻村大姑家埋在门外白菜窝子里的白菜,夜里叫人给偷了,贼人择好的偷走,留下一地脱落的白菜帮,我挑好的捡了回来,母亲洗净,满满地腌在咸菜缸里。夏天,母亲还会把嫩豆角、生甜瓜、生南瓜、香菜根、茄包子、嫩蓖麻叶等统统扔进去腌,以防缸里的咸菜接不下新的来。
读高中的时候需要住校,自己带干粮和咸菜。母亲就把咸菜切好,用熟棉籽油调了,装在罐头瓶子里,让我背到学校去吃。这已经比连咸菜也没得吃,只吃盐粒的同学好多了。
如今,家里的咸菜缸依旧还在东墙跟放着,只是不再腌咸菜了,自从母亲去世,扣在那儿不知多少年了。如今生活条件好了,肉菜挑着样地吃,可每顿饭总想吃点小咸菜,摆一碟小咸菜在饭桌上,仿佛母亲还在,只是再也吃不出当年母亲腌制的各种咸菜的味道了。
作者系区退休教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