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见花开
◎郭立红
十月,老家的院子里菊花开了一地。白色的小雏菊和黄色的大菊花穿插着,已经分不出谁是谁,那是我今年春天种下的两棵。经过了一个夏天的高温后,已经我行我素,肆意而灿烂的占满了中间那一块6平方米的小地。小雏菊洁白的花瓣毛茸茸,一层一层的,中间有着黄色的花蕊。一朵接着一朵。不,确切的说应该是一簇接着一簇。黄色的大菊花更是美艳,丝丝花瓣层层饱满,一阵清香迎面扑来。这时,一只黑色的蝴蝶飞过来停留在上面。这是一幅我熟悉的画面,那是我家旧挂历上的一幅画。黄色的菊花上面停留了一只黑色花纹的蝴蝶。
初次见菊花是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那是1986年的冬天,父亲单位发了一本挂历,挂历上的十二月是十二幅不同的画。这十二幅画上是十二种不同的花。有君子兰、有牡丹、玫瑰、芍药、梅花、月季花、杜鹃花、荷花、百合花、荷花、海棠花、菊花。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花,对于老百姓来说是奢侈品,知道的人并不多,见过的人更是少之又少。
在那之前,我在家里见过的花只有一种,那是爷爷种的铁树。爷爷是退休干部。铁树,是爷爷年轻时在外工作的时候,同事从南方移过来的。它的叶子尖尖的,厚而硬,像一把倒挂的伞,从根部散开,中间伸出笔直的茎,上面开满白色的花,像是倒挂的铃铛,别有一番风情。因为它不常开花。每逢开花,周围的邻居都会特意跑过来看花,爷爷便会叫上全家人和铁树一起拍照。这时候,铁树就是我们家的主角,每一张照片里,它清秀孤傲的身影在我们一家人中间。老爷爷是家里的长者,坐在铁树正前面,爷爷奶奶分别在老爷爷的旁边,大伯、大妈、父亲、母亲,三伯、三娘、小伯伯还有姑姑依次分别站好,我和哥哥姐姐还有妹妹则站在大人们的前面。照片里,后面是高高的开满白色花的铁树,前面是和睦有爱的一家人。在我们家和铁树拍照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。因为铁树长的很慢,开花的次数很少,铁树开花寓意着我们家兴旺发达、和谐美满。更是寄托了爷爷对这个大家族的美好的期望。
我出生在一个大家庭,父亲兄妹五个,自我记事起,我们一大家人就在一起生活,我们家是一个比较传统的家庭,爷爷在家里德高望重,奶奶贤良淑德,上到家族之间的重要事情,下到我们小孩子的衣食住行,爷爷和奶奶都安排的妥妥当当。所以,我们这一辈兄弟姐妹几个,在爷爷奶奶那里都是幸福的孩子。那些铁树下面的照片都是开心的笑容。长大后才知道,我心里的铁树,其实不是真正的铁树,而是一种叫龙剑兰的植物。可是,在我心里它就是铁树,它就是像个家人一样存在的树。只是,从爷爷去世之后我们家的铁树再也没有开过花。
挂历上那些争相斗艳、美轮美奂的花朵像一个个五彩缤纷的梦走进了我的心里。刷新了我小小世界里对美的认知。每天晚上我写完作业便会和妹妹一张一张的翻开慢慢的欣赏,问她这是什么花?她比我小三岁,那时候还没上学。我便学着大人的样子告诉她,这是什么花,那是什么花,她一脸崇拜的看着我说:“姐姐,牡丹花好漂亮啊!我喜欢牡丹花,你喜欢什么花啊?”我说:“我喜欢月季花。”父亲说:“你们看,这黄色的菊花多好看,等你们长大了,我退休了,就回家种上满院子的菊花。”“好啊!”我和妹妹异口同声的拍着手说。 “花好看是好看,又不能当饭吃,再说,种地就够累的了,还种花!”母亲在一旁边剥着棉花边说。父亲不紧不慢的说:“到时候咱们就不种地了,光种花。”记忆中有很多个这样的晚上,我和妹妹翻看着挂历,欣赏着那些美丽的花,彼此说着自己将来要种的花,俨然一副我家是花园的样子,内心充满幸福、充满希望。母亲则默默的干着她手里的活。
时间在四季的轮回中不声不响,我和妹妹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。那些花依然在墙上挂着。只是褪了颜色。但在我们的心目中依然美丽如初。
1992年春天,父亲查出了癌症,四个月后永远的离开了我们。那时的我16岁,上初二,正值青春,本应该朝气蓬勃的我,内心世界里却一片灰暗。梦里那些花还没有开放就变了颜色。
初中毕业后上了两年卫校,再后来去了造纸厂工作。后来恋爱、结婚、生子,似乎是顺其自然的事,也是顺理成章的事。为人妇、为人母后,工作加上家庭琐事,占满了我的生活。我似乎忘记了,那些曾经出现在我世界里的那些美丽的花。我感觉不到人生的快乐。我的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遮盖了。我看不透也走不出。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有些怀疑,之前挂历上的花是真的吗?它们在哪儿?
随着妹妹出嫁,母亲也随后跟着我们离开了家。家就像一个孤独的老人,开始我们回去还看不出什么变化。后来,院子里长满杂草,即使我们每次回去都拿起镰刀一阵乱砍,也挡不住野草疯长的节奏,后来干脆不管它了。房子像人一样在慢慢老去。在风雨的侵蚀下,外墙上的砖布满了沟壑,便不再平整,就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房顶上布满了蜘蛛网,桌子上落满了灰尘。我看着墙上褪色的菊花,眼里含满了泪水,不知道那些花何时能在我的生活中盛开。
直到有一年春天,我买了一本毕淑敏老师的书,书里夹了一包太阳花的种子。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种子撒在花盆里,过了不久,花盆里竟然冒出了一些细细的小芽,我把它放在窗台上,每天给它浇点水。那些细小的叶子不断地长高。又过了一个多月竟然有了花骨朵,再后来,一个太阳出来的早晨竟然开了一朵粉色的花,花瓣像一片片细纱的裙子,我能想象的出,如果有风吹过来它们肯定会跳舞。灰色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了颜色。随着不断冒出的越来越多的花骨朵,我惊喜的发现这些花竟然有五种颜色,红、黄、橙、白、粉。每天只要太阳升起,它们便伸直了脖子一朵一朵地展开花瓣。我看着它们慢慢的开放,我感觉到自己内心也如花般盛开了。
从此,我知道那些五彩缤纷的梦就在身边,只是需要用心的去找。
2022年5月,经过我和老公一番设计,我们重新修整了那个长满杂草的家。房屋的外墙用水泥泥平整,里面重新吊顶,铺地板砖,刷墙。院子里特意留了三小块地种花,其余的打成了混凝土,原来矮小破旧的木门换成了两扇红色带福字的大铁门。整改完毕后,我撒上了太阳花、向日葵的种子。还买了月季花苗。
夏天的一个周末,我一推开大门,黄色的向日葵一个个大大的花盘,像一张张笑脸,高高的站在我的面前,仿佛在迎接我的到来。那一刻我的心一下子被打开了。三十多年来,我们家第一次花开。低头,看到那些太阳花也正竞相开放。仔细一看,那橙色的果汁阳台月季花也开了一簇。花瓣柔嫩,艳丽,被绿油油的叶子簇拥着,娇羞可人。多年来梦里的花,开了一地。喜悦之心也撒了一地。看着院子里这些花开的这般肆意灿烂,我想,或许这就是父亲希望的样子吧!
阳光下,黑色的蝴蝶闪动着翅膀,黄色的菊花格外明亮,那一朵朵花,犹如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它们一样。那样鲜艳,耀眼。在时光里熠熠生辉。 作者单位:旺旺集团